这是八月里炎热的一天。在夏季阳光炽热的光线下,曾经葱葱郁郁的绿树褪成了暗沉的灰色。背阴处的草地依然青翠,但是曝晒在阳光下的部分则大片地干枯了。积满厚厚尘土的道路被晒得发烫,每一条石板路都炙烤着身心俱疲的人们。
罗伯特·麦克伊文坐在一棵榉木树下,伸展的树枝洒下了一片怡人的阴凉,令他得以避开闹市中的辛劳,好好地喘息片刻。
他趁这段时间在空旷的公园里漫无目的地沉思着,听着偶尔经过的马车清脆的铃铛声。不一会儿他的沉思被裤子上的一只蚂蚁打断了,他用手指把蚂蚁弹开,从恍神中清醒了过来,想起还有很多事要做。于是他站了起来,活动活动身体,又拍了拍土。就在这时他看到一只蚂蚁在他前面的小路上爬着,便一脚踩了上去。
“反正你迟早会被踩死的。”他稍稍提高了声音说道,再次坐了下来。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注意到这条小路。路很宽,路面又硬又烫。很多蚂蚁急匆匆地爬着,眼下在他看来这些蚂蚁都是黑色的。最后他的视线锁定在了一只异常活跃的蚂蚁身上,一直看着它爬了二十英尺。
这只与众不同的蚂蚁迫不及待地往前赶路,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还时不时地稍停一下,但不会超过一秒钟。它看上去活力充沛,曲曲折折地寻觅着,还时不时地停下来检查着什么东西,这幅模样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凝视着,小路在他的想象中不断延伸,延伸得无边无际。
突然间他精神一振,又看了一眼,然后跳起来揉了揉眼睛。他身处一个未知的世界,每一个细节都如此奇特,杈桠交错的树木消失了,数以万计长剑般的绿草叶在他的头顶随风摇曳,构成了一片广袤的森林。绿叶投影间地面没有了绿茵覆盖,到处都是巨大的土块。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气息,似乎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熟悉,只有西沉的红日和蔚蓝无云的天空还昭示着一个熟悉的世界。而对于自己,麦克伊文感到既奇异又熟悉,是什么使得周围所有的一切以及他自身都如此怪异却又寻常?他不得而知。他的三对足肢和有力的下颚似乎都再正常不过。事实上,这寻常却又怪异的一切,与其说是他双眼看到的,不如说是直觉感受到的。一种责任感和紧迫感,还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种群义务推动着他刻不容缓地行动起来,开始寻找食物和猎物,很快他来到了一块宽阔的平地上,这一景象似乎是瞬间涌现在了他的眼前,令他目不暇接。他停了下来,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这时一个声音吓了他一跳。
“这儿有吃的吗?”那位初来乍到的家伙听上去挺友好,但其实只是想讨点好处。
麦克伊文倒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他说,“我刚刚……”
“太可怕了。”那个陌生的家伙没等他说完就继续说道。
“看样子是闹饥荒了。你也知道,血红蚁发动战争了。”
“我不知道。”麦克伊文机械地回答道。
“他们发动战争了,”对方说,“他们昨天袭击了黑山蚁。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
那只陌生的蚂蚁说完就溜走了。麦克伊文正要抗议他使用“我们”这个词,但此时对食物贪婪的渴望令他无暇他顾,于是他慌慌张张地跟了上去。
这时又过来了一个家伙,在经过麦克伊文身边时开了口。
“今天我一直走到了早熟禾那边,但是什么也没找到。没有同伴我不敢跑太远。那边的蚂蚁们也饿着,虽说他们刚刚发动了一次袭击。你听说血红蚁发动战争了吧?”
“是的,他告诉我了。”麦克伊文指着那只正在原路返回的陌生家伙说。
“哦,厄尔弥。没错,他之前去过他们的地盘。好了,我要走了。”
麦克伊文加快脚步紧紧跟上厄尔弥,很快就赶上了他。他站住了,厄尔弥正在把一块锯齿形的面包屑往嘴里塞,那块面包屑简直和他的身材一样大。
“喔!”麦克伊文饥饿地大喊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就从这儿。”厄尔弥说。
“能给我一点儿吗?”
“我不给,”对方说,眼里闪过一丝近乎邪恶的光芒。
“好吧,”麦克伊文说,饥饿令他的胆子大了不少,但还是有所顾忌,“你能不能告诉我上哪儿去弄点儿?”
“你想上哪儿就上哪儿,”厄尔弥说,“干嘛问我?你又不是没找过吃的。”说完就大步走开了。
“丛林里比这儿要好一点儿,”麦克伊文心想,“至少在那儿我不会热死,而且我也许还能找到吃的。这儿什么都没有。”于是他转身看了看自己来时的那片丛林。
在他的左后方是那些直立的长剑般的草叶。他凝视着,正考虑着是否应该回去,就在这时他看到另一个和他模样相似的家伙正从远处朝他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不等那家伙走近,他就急切地招呼这位新来的。
“什么事?”对方问道,快速地跑了过来。
“你知道我上哪儿能弄到吃的吗?”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叫我的吗?”他对麦克伊文怒目而视,“都闹饥荒了你还问我?我知道才怪。如果我能找到东西吃,就不用跑到这儿来了。像我们一样去找吃的,问我管啥用?”
“我一直在找,”麦克伊文怒气冲冲地大喊,“我一直在找,现在快饿死了。”
“你不比我们更惨吧?”那家伙说道,“看着我,你觉得我像是饱餐过了吗?”
麦克伊文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愤愤不平地走了。这种冷漠和傲慢一时间令他瞠目结舌,但又似曾相识。接着他发现由于饥饿和酷热,自己迅速陷入了浑身无力的疲惫状态,这时他听到一个痛苦的声音在招呼他。
“嗨!”那个声音喊道。
“嗨!”他回答。
“来啊,来!”传来微弱的回答。
麦克伊文立刻跑上前去。他大老远地就认出了那个声音,这正是刚才那位暴躁的朋友发出的,但令人悲哀的是现在他再也暴躁不起来了,他平躺在地上,无力地张着嘴。
“怎么回事?”麦克伊文关切地问道,“你出什么事了?这是怎么搞的?”
“我不知道,”那家伙说道,“我从这儿路过的时候那东西砸到了我,”他指着一块石头,“我已经没救了,既然你是我们这个部落的,这些吃的就给你吧。就算你不吃,蚁群中的其它蚂蚁也会把能吃的都吃掉的。”他叹了一口气。
“噢,别这么说!”麦克伊文热切地说,他查看着伤员的断肢和受伤的部位。“你会好起来的。干嘛要说死呢?告诉我该把你送到哪儿去,或者叫谁过来?”
“不,”对方说道,“没有用的。你看到情况了。他们帮不了我。我也不想要你的帮助。我只是想让你过来拿这些吃的,现在这些东西对我已经没用了。”
“别这么说,”麦克伊文又一次说道,“你不要再说那些晦气话了,肯定还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告诉我吧,我不要你的食物。”
“不,你什么也做不了。你很清楚,我已经没救了。等你回去后告诉大家我是怎么死的。别管我了,把食物拿走吧。就算你不要,他们也需要的。”
麦克伊文默默地看着他,想到蚁群、族群和家园,似乎很多事都明朗了起来。现在他清晰地想起了来时的那条长路,地底下的蚁巢里无数的地道,他曾经进出蚁穴时所经过的那些道路,那强大而令人敬畏的蚁后,还有那么多养育着的幼虫和照看着的卵。没错,就是这样。他是这个庞大族群或者团队中的一员。他的感官刚才一定是被炎热影响了。他必须找到吃的,然后回到蚁穴,他必须杀死蜘蛛、甲虫、蛆虫,然后把食物带回给族群,就是这样。只不过明摆着这里已经找不到什么东西了。
那位伤员显然十分痛苦,他闭上了双眼不停地颤抖着,接着就倒地死了。
麦克伊文眼睁睁地看着迅速僵硬的尸体,千般滋味涌上心头,却唯独没有冷漠和怀疑。这样的场面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了。显然他已经见过了太多这一类的死亡。难道他过去一段时间没有见证过数以百计的死亡吗?
“他死了吗?”他身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是的,”麦克伊文说,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无暇观察这个不速之客。
“那好吧,我想他再也不需要这个了,”对方说道,夺过那块面包屑开始大嚼起来,但麦克伊文立刻警觉地露出了狰狞的神情,同样也紧紧咬住不松口。
“他死前说要给我的,”他大嚷,“这是我应得的。放开。”
“我不放,”对方中气十足地说,“我至少要拿到一点儿。”说完他用力地撕扯起来,这股力量令他和麦克伊文都四脚朝天的摔在地上,这个新家伙扯下一大块之后就跑了,他的腿脚很利索,在麦克伊文爬起来之前就跑出了老远。纵使麦克伊文怒气未消,却也只能放弃追赶,他实在是太饿了,立刻开始狼吞虎咽起来,以免再受到骚扰。吃完后他感到了一点儿满足,疲惫地瘫倒在地上休憩了片刻。过了一会儿,他从饱食之后的松懈中振作起来,匆忙地逃向远处的丛林,现在他意识到了,他的蚁群巢穴就在那里。
就在他走在最黑暗茂密的路段时,远处传来了一列队伍的脚步声,正在向他的方向走来,其中还伴随着低语声,他停下来倾听。这时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现在他可以判断靠近他的是一支大部队。他走的那条狭窄小路有一段没有任何遮掩,一览无遗。因为不知道自己这回将会遇上什么样的生物,他跑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躲在一块巨石后头。那些沉重的脚步声现在越加接近了,马上就能发现他,透过绿枝间的缝隙,他看见自己刚刚离开的路上出现了一支陌生的队伍。他们不是别的,正是那些红色战士——是像他一样的蓄奴蚁,只不过他们阵营不同,他们就是厄尔弥说的发起战争的血红蚁。
他们无疑刚刚打了一场仗,正要再次奔赴战场。几乎每个战士都带着满载而归的神情,全身上下杀气腾腾。好多战士嘴里衔着敌军的尸首,或者衔着从黑山蚁巢穴中虏获的幼虫。另一些则用大腿扛着那些可怜的黑山蚁的头颅,它们是在保卫家园的战斗中牺牲的,已经僵死的黑山蚁还在用下颌卡着他们的仇家。还有一些血红蚁拖拽着遇难者的尸体,一边走一边叫喊,漫长偏僻的小径上回荡着诡异的声音,他们在这叫喊声中渐行渐远。
过了一会儿,麦克伊文悄悄地爬了出来,望着他们的背影,这支长长的队伍已经把他远远地甩在了左后方,他正准备离开这一片灌木遮蔽的阴影,匆忙地跑向附近的石头,此时一个从暗处爬出来的东西吸引了他的视线,他立刻认出了那正是厄尔弥。后者似乎正在等待一个逃走的好时机,他很快开始跑了起来。麦克伊文跟了上去。远处有一群血红蚁,他们显然是因为有事而停了下来,正在群情激奋地忙活着,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舞足蹈、议论纷纷,有一些蚂蚁像是嗅到了危险的气味,要不就是还渴望着酣战一场,忙着用他们的下颌和上颚锯开石块。这时其中一只看到了远处的厄尔弥,向其他蚂蚁大喊了起来。
立刻有四个士兵冲过来围追厄尔弥。麦克伊文赶快追上他,去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小心翼翼地藏好自己,如今他已经能够泰然应对这一切了。当他靠近的时候,厄尔弥正在左冲右突,他刚刚发现了一个能够藏身的洞穴入口,现在正努力奔向那儿。很显然这名战士也看到了追赶而至的血红蚁,意识到形势已经千钧一发了。凭借着瞬间爆发的勇气和对危险的警觉,厄尔弥推动洞口的一块砂石,像按动机关一样,随着第一块砂砾的松动,这个位置上其他的砂石也会随之垮塌下来。于是他敏捷地爬进了洞里,拽下那块机关石,所有的砂砾在他身后崩塌了下来。
几乎就在血红蚁追上他的同时,洞口工事完成了。这四个血红蚁战士冷酷凶残,并且身经百战。其中一只叫做欧格,他的大腿上有块黑斑,一侧鬓边有道疤,左边的触角尖已经折断了,这个身手矫捷的老战士马上嗅到了猎物的气味。
“嗨,你们快过来!”他冲其他蚂蚁大喊,“他就在这儿!”
另一只蚂蚁马上靠近了厄尔弥刚刚堵上的洞口。他靠上前去查看,先是来来回回转了几圈,用触角敲了敲,然后又仔细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
“嘘!”他冲其他蚂蚁喊了一声。
这会儿他们全都赶到了,待在洞外看着,但厄尔弥的工事做得太好了,让他们一筹莫展。
“我不确定,”欧格说,“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个废弃的洞穴,不像有入口。”
“管他呢,扒开它就晓得了,”第二只蚂蚁波南主张道,这是他第一次开腔,“可能没有别的出口。”
“啊哈!”欧格大喊了一声,“好!我们就把它扒开!
“快点儿!”第三只蚂蚁马如边喊边抓住了最大的一块砂砾,“啃啊!”
“跟他一块儿上!”欧姆喊道,急切地跳过去大干起来,“我们得马上把他弄出来!”
这不是个简单的任务,砂石不但重,而且埋得很深,但他们还是扒开了。然后开始往外拽厄尔弥,发现自己被逮住的厄尔弥用上颚咬住了马如的头,而欧格则用有力的下颌咬住了厄尔弥的腿。其他的蚂蚁也跑来参战,所有参战者都竖起了触角,在一团混战中他们连推带挤的扭打在一起。
麦克伊文注视着这一切,既兴奋又同情。一开始他因为怕死想躲得远远的,但过了一会儿无法抗拒的同胞情谊就占了上风,他决定去搭救自己的朋友。他向前弹跳而起,爬上了欧格的后背,开始用牙齿啃啮他的脖颈。欧格意识到又来了一个对手,放开了厄尔弥的腿,努力想甩开他的新敌人,但麦克伊文紧咬不放。其他的蚂蚁太亢奋了,根本顾不上看清这位新的进攻者,仍然奋力想杀死厄尔弥。厄尔弥刚刚死死地被困在和马如的厮杀中,而现在欧格的纠缠松开了,他得以使出有力的一击,马如断了气。形势稍稍对他有利了些,但波南和欧姆还在左右夹击他。
“接招!”欧姆大喊着猛地扑向厄尔弥,把他翻了个个儿,“啃下他的头,波南。”
波南放开他咬住的部位跳上了厄尔弥的头,一番殊死搏斗之后,波南牢牢地按住了他。
“杀了他!”欧姆大叫着,“快啊,欧格,快!”
就在此时麦克伊文终于咬断了欧格的头,他从欧格的背上跳了下来,冲过去援助厄尔弥。
“来啊!”他冲正抱着厄尔弥的头啃咬的波南大喊,“现在是二比二了!”麦克伊文用力扭扯波南的腹部,波南放开了厄尔弥,痛得直打滚。
但波南恢复了过来,他跨上麦克伊文,把他四脚朝天地扳倒在地。
现在战斗比刚才还要危急,参战者们翻滚扭打着。麦克伊文右边的触角在摔倒的时候折断了,一条腿也受了伤,他感觉到对手正在袭击他的脖颈,而他似乎无计可施了。
“放开我!”他叫喊着,用他的上颚撕咬着,但波南只是杀气腾腾地紧紧咬住下颌。
这时厄尔弥倒是翻转了形势,毕竟他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斗士。他抓牢了欧姆的身体把他摔在地上,欧姆吓得惊慌失措。
他看到麦克伊文身陷险境,赶快冲过来施以援手。麦克伊文悲哀地被牢牢制住,要不是厄尔弥的慨然相助,他可能就会被杀死了。厄尔弥用头给了波南猛烈一击,把他从麦克伊文身上拽了下来。他们俩尽管身受重伤,但现在抓住了这只倒霉的血红蚁,把他撕成了两半,他们本来想把欧姆也撕成碎片,但是那位满身泥泞的士兵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元气,爬得远远地躲起来了。
此时麦克伊文和厄尔弥热烈地相互赞赏对方,彼此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跟我来,”厄尔弥说,“他们全都在附近,那个逃跑的懦夫会去叫他们来抓我们的。这儿有一条通道通向我们的家,我们得赶在被他们抓到之前回去。帮我把入口堵上。”
他们一起把石块垒得比原来更结实,然后走进通道,在身后推倒了石堆。为了万无一失,他们在下面又建了另一个路障。
“现在你先望会儿风。”厄尔弥对麦克伊文说,然后急忙跑过一段长长的通道,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哨兵,他会负责在他们刚刚战斗过的地方放哨。“他会守在这里的,万一再发生袭击,他就会发布警报。”他说道。
“快来,”他边说边用触角深情地碰了碰麦克伊文,开始在前面带路,麦克伊文跟着他一口气走过一段长廊,厄尔弥显得熟门熟路,穿行在各种秘密通道之间,很快就到达了蚁穴。
“你看,”他一边走一边对麦克伊文亲密地说,“他们不知道路,就算杀了我,他们也进不来。我们的通道太复杂了。不过我们还是要保持警戒,因为现在他们就在这附近。”
“你是哪个群落的?你不是我们这个群落的吧?”
既然他们已经是患难之交,于是麦克伊文就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但没有解释自己从哪儿来。他知道自己是某个其他蚁群的成员,只不过不确定是哪个。一种奇特而挥之不去的迷惑感困扰着他,似乎在冥冥中他曾受到了某种创伤,一时间脑子有点儿混乱。
“好了,现在你可以和我们待在一起,”厄尔弥说,“你饿吗?”
“非常饿。”麦克伊文说。
“那么我们这就来吃点东西吧。”
麦克伊文仰望着一个面积巨大的圆顶房间,他对这个房间似乎也非常熟悉,似乎在这儿住了很久。房间里有好几扇通往各个地道的门,还有通向其他房间和储藏室的走廊,这里居住着数以千计的居民。
这个部落的很多成员现在都急匆匆地赶来见他们,他们都非常亲切。
“听说你们和他们打了一仗?”好几只蚂蚁马上就发问了。
“这不值一提,”厄尔弥说,像他这样的斗士也是有一点骄傲的,“照顾好我这位朋友,是他救了我的命。”
“没这回事!”麦克伊文热情地喊道。
然而他们还来不及解释,就被崇拜者们簇拥着带到了一个房间里,里面井然有序,没有一点声息,屋里铺展着一块绿草皮,可以给他和厄尔弥躺着。
虽然他们都受了伤,但是都不肯一动不动地躺着,很快就开始到处溜达,虽然什么也干不了。麦克伊文还被特许旁观了一场发生在洞口的袭击,不过他完全插不上手,只能无精打采地观战。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最终以侵略者的失败而告终。这场战斗相当惨烈,战斗的主场在垒着屏障的洞口和长廊尽头的秘密出口,在那儿待着的麦克伊文总是发现自己挡了那些战士的道。此前厄尔弥已经详细地讲述了麦克伊文的英勇,称他是一个贡献良多的朋友和英雄。他们成立了一支救护队负责抬进伤者和运出死者,同时还在蚁穴其中的一个秘密入口外建立起了一个墓地,那里远离刚才被围攻的地点,死者的遗体整齐地排列着。
当天的围剿告一段落之后,整个家族重整旗鼓。那些之前一直待在巢穴里的蚂蚁出发去寻找吃的。幼蚁的照料一度停顿了下来,现在也已经恢复。之前被留在巨大的育婴室里无暇照料的幼虫和蛹现在被来来回回地转移到各个房间里,有些被送到光线斑驳的房间里取暖,还有些被送去阴凉的房间里休养。
“战斗还会发生的,”此后不久的一天,厄尔弥对麦克伊文说道,“如果我们不彻底打败这些血红蚁,他们是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们应该发动所有群落的闪灵蓄奴蚁一同奋起抗争,打败所有的血红蚁,这样我们才能重拾和平的生活。”
“说得对,”麦克伊文说,“我准备好了。”
“我也是,”厄尔弥回答,“不过这可不是小事。他们是我们的宿敌,并且和我们势均力敌。如果我们两方再次遭遇的话,你就会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战争了。
不久形影不离的麦克伊文和厄尔弥遇到了一只血红蚁,他们和他大战了一场,随后杀死了他。这之后没多久,就有许多卢奇迪(这是他所在部落的名字)成员从早上离开蚁穴去觅食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两个营地之间的团队经常发生遭遇战,原本井然有序的生活不复存在了。
最后整个蚁群陷入了混乱,于是他们召集了一次议会。议会的地点定在蚁巢的主厅,那是一个巨大的房间,穹顶高耸在他们的头上,犹如一片无垠的天空。蚁后和所有的将领都出席了会议,厄尔弥和麦克伊文也在出席之列。他们大吵大嚷,七嘴八舌地议论了半天,却仍旧莫衷一是,直到于弥发表了一通一针见血的简短发言,才使卢奇迪委员会豁然开朗。
“我们必须开战,”他说,“我们的老对手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们得派侦察兵去联合所有的闪灵蓄奴蚁。然后和红蓄奴蚁好好打一场,就和过去那场战役一样。”
“啊,”一个站在麦克伊文旁边的老卢奇迪说道,“那可真是一场伟大的战役啊,当时你们还太年轻,可能都不记得了。参战者不计其数,到处都是死尸,我甚至都没法迈步。”
“我们还要再打一场这样的战役吗?”麦克伊文问道。
“没错,如果我们都参战的话。我们为数众多,闪灵蓄奴蚁可是无穷无尽的。”
此时另一个声音响起了,厄尔弥倾听着。
“我们要把大家都召集起来。等到血红蚁再次发起围攻的时候,我们就倾巢而出消灭他们,让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我们先派侦察兵出去,然后听一下我们的人都怎么说的,”厄尔弥大声插话道,“血红蚁也是一个庞大的种群。我们必须量力而行。这肯定是一场决定性的战役。”
“是啊,是啊,”大家纷纷回答,“先派侦察兵!“
于是他们立刻将探子们派往所有的分部,号召各个部落的闪灵蓄奴蚁参战。探子们先后带回了消息,其他部落都同意前来支援,他们的地盘也都遭到了攻击。不久部落联盟的将领们纷纷露面了。
千军万马聚集而来,森林小径上回荡着他们的欢呼声。在第一支兄弟部落的队伍到达时,他们和一伙顽强的血红蚁发生了一场小型遭遇战,一举击退并摧毁了他们。后来在大部队聚齐之前又发生很多小战斗,时有死伤,但战争还是没有结束。大家都明白,血红蚁虽然溃逃了,但他们不会退却。他们还会杀回来。
现在大部队汇合完毕,然而对这样庞大的一支队伍来说,食物成了问题。最后他们寄希望于扫荡血红蚁巢穴的时候能有所收获,但暂时还是必须弄点其它的供给。整片地区都必须搜罗一遍。住在附近领地上的黑山蚁和红刺蚁的地盘已经遭到攻击和破坏。他们的储藏室被洗劫一空,里面的东西都被瓜分完了。他们抢光了所有的活物,但食物还是不够。
麦克伊文和厄尔弥如今已经密不可分,他们参加了其中一场突袭,这场突袭的目标是附近森林里的一个黑山蚁巢穴。整个团队一路高唱战歌,直到进入黑山蚁地盘附近才安静了下来。
“我们一个也别掉队。”麦克伊文说。
“对,”厄尔弥说,“但他们不足挂齿。我们马上就会不战而胜,看着他们狼狈而逃了。”
他边说边指着几只惊恐万状的逃向大门口的黑山蚁。卢奇迪部落发出一声呐喊,紧追而上堵住了打开的大门,把他们赶尽杀绝。不到几分钟,第一批进洞的蚂蚁就带着他们的战利品出来了。其他的蚂蚁们则忙着和一大群老弱的黑山蚁恶战。大部分黑山蚁都无心恋战,他们被这一场厄运搞得几乎不知所措。无数的黑山蚁挂在他们洞穴旁边高耸的剑形草叶上,还有些挂在茂密草丛里宽大平展的草叶上,他们用下颚衔着自己的幼虫和蛹,匆忙间逃到这些最近的藏身之处。
麦克伊文追杀着一群黑山蚁,沉浸在杀戮的快感中不能自拔,他扑过去和他们扭打在一起,用他的上颚撕咬,把自己致命的蚁酸注入他们体内。
“你需要帮忙吗?”有一次厄尔弥问他,他总在他的附近大声喊叫。
“需要,”麦克伊文轻蔑地喊道,“再给我多引点儿敌兵过来。”
这两位战友很快结束了殊死战斗,他们收集了大量食物加入了凯旋的队伍,一路高唱凯歌。
厄尔弥边走边说:“明天我们将要会战血红蚁,大家都已经同意了,头领们正在商议。”
麦克伊文不清楚这些血红蚁在哪儿,但不知怎么的,他感到非常高兴,一种战斗的狂热欲望充斥着他的内心。
“这次可不再是四比二了。”他欢欣鼓舞地大笑着说道。
“是啊,而且我们再也不用筑工事来抵抗他们了。”厄尔弥大笑着说,战斗的欲望使他血脉贲张。
然而当他们走到营地附近的时候,却发现那里已经聚集了摩拳擦掌的大部队,成千上万已经到达的蚂蚁集合成一支又一支队伍,已经准备就绪。到处是战斗的呼喊声和一队队忙忙碌碌的卢奇迪。
“出什么事了?”厄尔弥兴奋地问道。
“血红蚁,”他们听到的回答是,“他们杀回来了。”
麦克伊文立刻清醒了,厄尔弥真挚地朝他转过身。
“现在,”他郑重地说道,“拿出勇气来,我们没有退路了。”
紧接着爆发了一阵惊人的骚动,整装待发的卢奇迪大军掉头向东开拔。麦克伊文和厄尔弥找不到他们自己的队伍,汇入了一个陌生的团队里。
“听口令!”他们的耳畔响起了一个声音,“站好队,集合了。”
他们俩机械地服从了,跟在了一列整齐的队伍后面。他们很快跟着其他长长的战士行列蜿蜒穿过剑形草叶,没多久就到达了一片开阔的平地,那里真正的战斗已经开始了。无数的蚂蚁聚集在那儿,显然有成千上万只。战斗几乎毫无组织,而且很明显地几乎不需要组织,因为所有参战者都是各自为战,或者是小团伙之间的混战。如今战斗完全依靠投入的兵力,取决于个体的拼杀,或者最多是取决于小团伙之间的较量。麦克伊文、厄尔弥还有其他几只卢奇迪正要抓住一只试图靠近他们的血红蚁,这只血红蚁却出其不意地冲散了他们,麦克伊文发现自己的喉咙被一只红色恶魔咬住了,他和厄尔弥被分开了。惊吓和叫嚣声使他一时茫然失措,在这第一轮战斗中他差点沦为俘虏,然而过了一会儿他就找回了勇气和胆量。他狂怒地一跃而起,恢复了精力,并奋力反击他的对手,咬住了对手颈部的咽喉。
“接招啊!”他冲东歪西倒的尸骸说道。
他刚结果了一个敌手,另一个就又抓住了他。敌人们从四面八方围攻上来,他们就像他和厄尔弥一样猛烈和无情,以惊人的力量冲撞、撕扯、啃咬。麦克伊文敏捷地迎战他的新敌手,后者用上颚伺机攻击麦克伊文的头和触角,麦克伊文绕过他的颈部迅速咬住了他的咽喉,翻身而上把蚁酸注入到对方的喉咙里,就这样结果了他的性命。
与此同时,战斗在各处同样疯狂激烈地持续着,尸骸遍野。这边战士们捉对厮杀——而那边,整条战线还在前仆后继地涌上来。时不时地,新的战线刚刚形成,双方大批的陌生战士就敌我难辨地开始狂热的杀戮。麦克伊文处在一种奇特的迷乱状态,渴望着死亡,似乎已经顾不上思索了。如今他是孤军奋战了——他迷失在一片动荡的战争海洋里,恐惧似乎远离了他。他心想,这太棒了,太不可思议了。
一个又一个的敌人进攻他,他娴熟地与他们交战,显然他惯于此道,他想要杀死他们——要他们支离破碎、毒发身亡、身首异处。他开始计算战绩,为自己杀敌的数目而欢欣鼓舞。最后他犹如身处梦境,周围都是黑压压席卷而来的大规模敌军。
终于有四只血红蚁合伙抓住了他,他在他们面前倒了下来,几乎没有反抗之力。他们敏捷地撕扯他的头和身体,努力想要迅速地结果他。一只抓住了他的一条腿,另一只抓住了他的触角,第三只跳起来啃他的颈部。但他还是全不在乎,这就是战争,他要激情狂热地战斗到最后一口气。最后他似乎失去了意识。
当他再一次睁开双眼,厄尔弥正在他身边。
“喂!”厄尔弥说。
“嗯?”麦克伊文回答。
“你差点完蛋了。”
“是吗?”他回答,“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厄尔弥说,“我只知道我跑过来的时候你伤得很重,他们死了两个,还有两个正要杀死你。”
“你不应该管我的,”麦克伊文说,此时他才第一次注意到厄尔弥的伤情,“我没什么大不了——卢奇迪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有什么关系呢?还害得你受伤了。”
“我——哦,没事。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我恐怕你伤得挺重的。”
“哦,我,”麦克伊文艰难地转身,他终于感到了死亡的份量,“我完了,活不了了,刚才我就觉得自己要死了。”
他闭上了双眼抽搐着。又过了一会儿,麦克伊文睁开了双眼。他环顾四周,看到叮铃铃的马车在城市的大公园里悠然驶过,这真是奇妙极了。相比起他刚刚所见到的,这一切都如此陌生,远处的剑形草叶和其它树木、花朵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高楼大厦。他惊讶地跳了起来,然后又同样惊异地双脚落了地,此时一个路过的人惊奇地看着他。
他又一次闭上双眼,出于某种奇怪的原因——陶醉、感怀、新奇——他期望重演最后一幕。他心中充满了一种怪异的渴望,一种对战友和老朋友的缅怀。当再次睁开双眼时,他似乎更多地意识到了发生过的一切,但这一切却在逐渐消逝,消逝。
他的脚下是他不久前生活过的土地,还有并肩战斗过的蚂蚁——或者说他只是他所以为的。没错,就在那里!那几英尺远的干草丛里有一块不毛之地,那是昆虫们所踩踏出来的。他惊愕地盯着那个地方,寻找着一个失落的世界的蛛丝马迹。现在他靠近了,看到一场大规模的战役正在进行,他之前梦见的正是类似的一场战役。遍地都是蚂蚁的死尸,成千上万的蚂蚁正像他梦中经历的那样互相撕咬搏斗着。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启示和弱小生命(或者就是他自身)的意义——或者是别的什么?如果此刻那些左右着他的陌生的冲动、情感和无奈,在那样一个微不足道的情境里也可以左右着他,那么生命又意味着什么呢?
“天啊,我就在那里,”他恍若梦中地说道,“就在刚才。我在梦中死在了那里——也可以说几乎死在了那里。至少我是醒来后才回到了这儿,或者说是从那里掉回了这里。
他弯下腰凑得更近一点,这样就能看到战线拉到了什么地方,那里各方兵力正在恶战,尸横遍野。有那么一刻,他在梦境中亲身经历过的奇特狂热攫住了他,他看到两群黑色的蓄奴蚁正在对抗红色的蓄奴蚁,暗暗盼望着那些黑色的闪灵蓄奴蚁能够获胜。多么奇怪的世界!他想着。大千世界,显然到处都充满着无奈、争斗、情感的牵绊和联结——一切都是如此地悲哀,这是他们的悲哀——一种来自远方模糊而悲伤的情感,它存在于蚂蚁的世界,也存在于这个城市日光遍照的白昼里,无论是在那里还是在这里,这种悲哀都不会停止,直到这个怪异的、奇特的叫做生命的东西终结。
[1] 蓄奴蚁,蚂蚁家族的一员,有着奴隶主的称号。蓄奴蚁是一种”好吃懒做”的家伙,不会自己觅食,要靠奴隶的养活才能生存,但是作战能力强大,是天生的战斗家族,依靠掠夺普通蚂蚁供他们奴役,供养他们生存。(译注)